无论是书籍装置,书雕还是艺术家书,越来越多的艺术家、设计师,愿意选择书籍作为媒介进行艺术创作,并影响着当今书籍装帧设计,为什么在今天,书籍的魅力不但没有消解,却又不断的展现出新的生命力?

玛塔·米努欣作品书之帕特农

2017年,德国小城卡塞尔迎来了5年一届的艺术盛会——第十四届卡塞尔文献展,这届展览中最引人注目的作品之一无疑是阿根廷艺术家玛塔·米努欣( Marta Minujin)的巨型书籍装置—《书之帕特农》(Parthenon of Books)。艺术家用钢结构等比例复制了一座帕特农神庙,选用了上万本曾经或是现在因为种种原因被封禁的书籍,并用透明的薄膜将其缠绕固定在建筑的表面,这件作品给人带来的震撼感不仅仅是源于其体量的巨大和帕特农神庙所代表的希腊文明在西方发展史中举足轻重的地位,更为重要的是,书籍在此仿佛象征着人类文明的起源、发展与可能的未来。而在夜晚,作品内部光源发出的光芒让书籍熠熠生辉,寓意知识在黑暗中对于人类如同灯塔一样指引作用。

非永久性公共雕塑作品《圣蛇》

事实上,这件作品是玛塔·米努欣1983年作品的 复制品。原作的实施地点在她的故乡布宜诺斯艾利斯,在当时那件作品中她选用了1976年到1983年期间阿根廷军事独裁政府封禁的书籍。两者之间的相似之处还在于,在展览结束之后,观众可以将书籍取走并收藏起来。事实上,这并不是艺术家唯一的一件大型的书籍装置作品,在2011年的阿根廷,为了庆祝布宜诺斯艾利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选为“世界书籍之都”,玛塔·米努欣创作了另外一件装置作品——《书之巴别塔》(Babel Tower of books),作品的外形仿制了老彼得·勃鲁盖尔(Pieter Bruegel de Oude, 约1526/30年–1569 年)著名绘画中巴别塔的形象,并同样用书籍将其包裹。这件装置作品耗费了三万多本不同主题和内容的书籍,全部来自于社会捐赠。同样,在展览后,部分书籍会赠送给被挑选出的文学爱好者,而另一部分则会被捐赠给一个名为“巴别塔图书馆”的项目,其名字来源于阿根廷伟大作家博尔赫斯的同名小说。 

在艺术家融合了材料、现成品、环境和公众参与的装置作品中,书籍无疑是其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帕特农神庙和巴别塔是文明的象征,而书籍则仿佛代表了人类探求真理的雄心壮志和知识与智慧的传承,在历史的洪流中滚滚向前, 生生不息。

盖·拉哈梅书雕作品

书籍在人类社会的发展中一直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即使在我们越来越习惯于从手机里获取信息和知识的今天,纸质书籍依然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除了承担着文化传播和信息传达的功能外,书籍也逐渐发展出一套特有的美学体系,比如中国宋版书体现出的简约大气之美,基督教文明和伊斯兰世界手抄本体现出的繁复华丽之美,而在当代艺术的创作中,书籍也成为了艺术家们喜爱的表现方式,玛塔·米努欣的作品就是运现成品书籍进行装置艺术创作的代表。 

除了书籍装置之外,书籍雕刻是当代艺术创作中的书籍呈现的另一种方式。艺术家选取书籍具有辨识度的形态,用不同的材料进行加工和创造,或是直接将图书作为雕刻的对象。书籍在这一类艺术作品中的出现并不以阅读为目的,艺术家所要呈现的并非书籍的内容,而是其身份性背后体现出的复杂的观念和多样的内涵。安塞姆·基弗(Anselm Kiefer)是战后德国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家之一,他的作品总带有史诗性和废墟感,仿佛来自德意志黑森林中哲人的思索与叹息。书籍的元素经常出现在他的雕塑作品中,他运用金属材料制作书籍的形象, 往往尺幅巨大。它们似乎总是历经沧桑,有的甚至像是烧焦后被人匆匆拾起,又被不经意的散落或是放置。在他的很多作品中,书籍都会长出鹰的翅膀,比如他坐落于纽约的非永久性公共雕塑作品《圣蛇》(Uraeus),将长有翅膀的书籍和埃及神话融合在一起,仿佛象征着真理从废墟中冉冉升起。加拿大艺术家盖·拉哈梅(Guy Laramée)就地取材,直接在书籍上进行雕刻,精巧的制作和作品体现出的恢弘大气几乎让每一个人亲眼看见他作品的人都会发出“书籍还能变成这样”的惊叹。限于书籍原本的造型,拉哈梅的作品体积并不大,但却在一个方寸空间内制造出高山仰止般的崇高感和神圣感。拉哈梅总是挑选如辞典、年鉴和百科全书这样的大部头书籍作为其创作的媒材,由于这类书籍页码往往很多,因此书籍的厚度能够给艺术家的创作更丰富的可能性,艺术家巧妙运用书籍的结构,一丝不苟的雕刻出如崇山峻岭和文明遗迹的场景。尽管没有基弗作品的巨大体积,却也展示出相似的磅礴大气 ,让人心生敬畏。

威廉·布莱克作品《天真与经验之歌》

除了书籍装置和书雕外,“艺术家书”(Artistbook)也是当代艺术中书籍的重要表现形式。“艺术家书”更类似于一种结介于书籍设计和视觉艺术之间的独特艺术形式,更注重书籍本体的观看和阅读 ,艺术家在遵从一般书籍设计原则的基础之上自由发挥,将其作为自身艺术创作和观念表达的实验场。艺术家书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1757-1827)的艺术实践,作为英国浪漫主义时期最具代表性的诗人,他创作了多部流传至今的诗集。而他的另外一个身份——艺术家则成就了他在书籍设计,插画创作和艺术家书上的成就。与传统书籍的制作中文学家创作小说和诗歌,艺术家负责插画,书籍装帧师负责书籍整体的设计不同,在威廉·布莱克的创作中,他一人承担了文本的创作,版式的排列,插画的绘制, 版画的制作,书籍的装帧,甚至还包括了流通和发行的步骤。在这里,威廉·布莱克的创作不再限于文本的束缚,而是得到了更大的自由度,这是其区别于以往书籍装帧最大的不同。 

尽管威廉·布莱克在彼时更多的是以孤军奋战的方式独立创作,影响力有限,但其艺术思想和实践方式却为后人打开了一扇门。20世纪初,现代主义艺术家们开始意识到书籍在艺术创作和观念表达中的重要意义,如达达主义,未来主义的艺术家都运用书籍作为其创作和宣传的手段,他们创作的书籍类似于今天的“自出版物”,包括毕加索(Pablo Picasso),马蒂斯(Henri Matisse)等也进行这方面的实验和创作。在后现代的和当代艺术的领域,艺术家书的概念逐渐成熟并得到了更大的发展空间。如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查克·克洛斯(Chuck Close)、奇奇·史密斯(Kiki Smith)和奥拉维尔·埃利亚森(Olafur Eliasson)等都运用书籍作为其创作媒介。尽管他们创作领域的维度并不仅仅限于艺术家书,但书籍却成为了他们艺术实践的重要手段,他们运用书籍进行创作,就像运用绘画、雕塑、装置和影像一样驾轻就熟。

奥拉维尔·埃利亚森作品《你的房子》

在中国,徐冰是这一艺术领域最重要的艺术家。除了他被人熟知作品《天书》外,还有其“烟草计划”中的《黄金叶书》和运用不同的符号和网络表情制作的《地书》等作品。其中,《地书》不仅有立体书的版本,同时还成为了正式出版物在市场上发行流通,让艺术家书和书籍设计找到了互通和平衡的桥梁。徐冰作品的引人入胜不仅仅是作品构思的巧妙,更有蕴含在作品中东方文化特有的气质与智慧,让人能够在阅读过程中感受到艺术家思想的力度和广度。同时,作为艺术教育者的他也在不断地推动这一艺术形式在中国的发展,他担任了两届“钻石之叶—全球艺术家手制书展”的策展人和“国际艺术家手制书联盟”的理事长,近十年来,这一艺术形式在中国从起步、被人认识到今天不断地向前发展。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中国,年轻的艺术家和设计师逐渐加入了艺术书籍的创作行列,他们的作品大都是以原创为主,尽管在艺术表现上还不一定那么的成熟, 但却具有青年人特有的实验性和先锋性,这些符合年轻人审美习惯和阅读方式的作品受到了人们的热捧,取得了不俗的社会反响。青年艺术家们展示和销售作品的场所往往是各类艺术书展,除了在京、沪两地已经举办过多届,并产生巨大影响的abC书展(art book in China)外,还有2019年开始举办的南京艺术书展和2020年的成都艺术书展,想必这样的风潮还会在更多的城市出现。 

徐小鼎 《阿弥陀经》

无论是书籍装置,书雕还是艺术家书,越来越多的艺术家,尤其是青年艺术家,愿意选择书籍作为媒介进行艺术创作,为什么在今天,书籍的魅力不但没有消解,却又不断的展现出新的生命力? 

首先,书籍本身就有着与生俱来的多重身份和文化内涵。书籍是知识传承的代表,象征着文化的延续,精神的自由和人类永远存在的好奇心。尤其是在中国,东方文明将读书推崇到了一个几乎至高无上的地位,反映出中国对文化的尊重,这种思想代代传承,是中华文明一代代生生不息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后现代艺术和当代艺术谱系中,艺术家会更关注作品的观念和传达的意义,书籍所具有的身份性就成为了最好的创作媒介之一。爱德华·鲁斯查(Edward Ruscha)是美国波普艺术(Pop art)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家之一,他以描绘美国的流行文化和生活方式而闻名,其中还融入了图像和文字。除了绘画作品外,鲁斯查还创作了多部艺术家书作品,在《26个加油站》(twenty-six gasoline stations)这本印数只有3000册的书中,爱德华·鲁斯查用摄影的方式记 录了26个美国普通的加油站,艺术家对于加油站这样看上去并没有传统美学价值,却具有典型美国文化特征的事物进行了忠实的记录,又用平版印刷这样最平常的复制技术进行印刷。在他的作品中,书籍象征着复制、流通,商业文明和机械生产,而这些,恰恰是波普艺术最核心的概念。这件艺术家书作品在鲁斯查的创作脉络中有着相当重要的地位,不应看作是其绘画作品的脚注,而是其作品观念和形式的另外一种延伸,对于我们研究其艺术思想和波普艺术的发展有着重要的意义。其次,书籍本身的结构给予了艺术家创作丰富的可能性。尽管大部分的书籍体积并不大,但是其厚度却能够支撑一个如同小型建筑一般的方寸空间。在当代设计中有一个“书筑”的概念,简单说就是将一本书当作一座微型的建筑一样精心的考量、设计和经营。对于这个概念,著名书籍设计师吕敬人先生这样说道“随着一面、两面、三面、逐张、逐页翻到最后,当中色彩的布局,虚实的分割,纸张质地的选择,传达轻重排列,空白转折移动等,还包括字体的大小、疏密、文字块的行走,其实都是在做一个非常重要的时间和空间的‘场’的设计。”在艺术家和设计师眼里,阅读的过程,也许不仅仅是目光在书页上扫视那么的简单,更是一个思想和灵魂随着翻阅不断深入进书的内核进行探索的过程。

波普艺术影响下的书籍设计

作为运用材料、光影和环境创作反经验“人造风景”的高手,奥拉维尔·埃利亚森(OlafurEliasson)的作品以大场面著称。但在《你的房子》(Your House)这件作品中,艺术家却选择了一本书作为其创作的场域。作品没有任何的文字内容,但却内有乾坤,艺术家用书籍的内部结构制作了一本需要翻阅观看才能领会其中奥妙的作品。随着翻阅行为的进行,一座纸质房屋的结构和全貌会随着页码的增加逐渐出现在观者眼前,同时又会慢慢隐去,这件作品让我们感受到了书籍内部空间的奇妙和有趣,如同一座精妙设计的建筑一样移步换景,曲径通幽。

此外,书籍具有特殊的阅读和审美方式,这种审美方式并非一目了然,开门见山,而是随着翻阅的过程不断发现和探索的行为过程。想象一个场景,当我们拿起一本装帧精良的书籍时,几乎没有人会像欣赏一幅画一样单纯的观看封面和封底,而是会迫不及待地打开书页仔细欣赏和阅读,在这个过程中,书籍之美随着读者的翻阅逐渐展现出来。因此,对书籍作品的审美,是一个观者参与和介入的过程,这个过程方式和顺序的选择往往因人而异。这一过程是自由,自主的,同时也应该是富有节奏感和韵律感的。这一点在艺术家书中有着直接而鲜明的体现, 人们翻阅和观看书籍,相当于用主动的行为介入了整个书籍的审美过程,这一过程的完成, 实际上是艺术家和阅读者共同作用的结果。笔者个人从事艺术家书的研究,同时也进行实践创作。在作品《阿弥陀经》中,力图将书籍结构,装帧形式,文本和图像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具有时间线的叙事场景。阅读者每翻到一页都能欣赏到一幅独立的图像,而连续翻阅后则会连贯成一个具有情节的叙事场景。

奥拉维尔·埃利亚森作品《你的房子》

作品的文本《阿弥陀经》讲述了佛祖释迦牟尼为座下弟子传道授课的故事。整本书正文共计100页,除第一页外的每一页皆有一尊手绘佛像,共计99尊。书籍用手工雕刻的方式将佛像置于一个个宛如菩提树下的“佛窟”之中,书的第一页呈现出99尊佛,由于书本身的结构和空间。第一页可以看到所有的佛像,而这些佛像居于深度不同的99个佛窟中。这一页如同释迦牟尼佛讲经授法的道场,佛祖居于正中,也是“佛窟”雕凿最深处(第100页),其余众弟子们位于深浅不同的“佛窟”(不同的页数),环绕其旁听法。在书籍翻阅的过程中,随着页数的增加,文本在不断地变化,而内页中所能见的佛越来越少。直至最后一页仅剩一尊佛,即释迦牟尼佛本尊。这一页表现佛祖传法完毕后的场景,课程结束,弟子们纷纷离去。而传道完后的佛祖一人依旧在此思考与冥想,正应和了经文最后一句话“闻佛所说,欢喜信受,作礼而去”。而事实上,作品所反映的,正是这样一个传道授业的空间和过程。在此,阅读的行为和作品本身一起,让整个审美过程得到完成。

除了造型和观念的因素之外,在电子阅读越来越成为主流的今天,书籍对于我们每一个人又多一层不一样的意义。每天,海量的信息冲击着我们,其传播速度大大超过我们的接受速度,知识的搜索和获取如同快餐一样快捷简单,但一本厚重的纸质书籍似乎却能让我们重新感受知识获得的一种仪式感和庄重感。一本有分量,有温度的书籍给人带来的感受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被电子阅读所取代。还记得那位在方舱医院病床上的“读书哥”吗?那种淡定自若鼓舞了多少抗疫期间坚持工作的人们,这种温暖人心的作用恰恰也是艺术带给人们的,这也是为什么在今天这个时代,书籍依然有其存在的意义,也被那么多的艺术家作为其创作媒介和语言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是一个内容为王的时代,不论书籍装帧设计或是艺术书的制作,都为阅读创造更为可靠的物质载体。阅读的存在依旧为人提供了生产内容和消费内容的契机,对于笔者来说,当前读书的速度却远不及买书,在纸本书籍依旧可以泛滥的今天,成堆的书籍所形成的物质积累,即使不去阅读,依然会给人匮乏的内心予以弥补和满足。只要一本别具匠心的书只要静静的呆在那里,人就不用去担心其中的内容和知识的消逝。当下细细品味书籍本身所带来的魅力也许正是这个时代需要找回的东西。


文章来源:《艺术与设计》10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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