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秋天,北京城的色彩就好像被刷成了暖调,金色的银杏、妖娆的红枫,配合着红墙,连秋日的阳光洒下来,蒙在瓦上也是金色的。这是北京最好的季节。


工作日午休的间隙,看着办公室窗外的柿子树,回想起曾约着朋友,也是一个北京的秋天,去景山公园拍柿子树的事。梁实秋在《北平的街道》中曾写道,“北平没有逛街一说……要散步么,就到公园北海太庙景山去。”


好像在那个年代,逛公园、去公园的茶馆儿喝茶是常事。那时候的人,对自然有耐心,也对自己有耐心,愿意花时间去体会自然的变化,思考如何与自己相处。那么,我们呢……


公园之于北京,就像这座城市的“空儿”,而之于人,似乎亦然。

 

图片 | 影像视觉杨

 

 

北京的公园,细想是很有意思的。“公园”在古代是不存在的,确切地说,公园是城市现代化进程的产物,伴随着居住环境的压缩,人们对公共空间有了更大的需求。


而在北京,有很多公园,又是“古”的。这或许也是北京的公园,区别其他城市或者西方国家公园的地方之一。天坛、地坛、中山、景山、北海……北京有大量的公园由早年的皇家园林、坛庙开放而来。而这些公园又通常位于北京城最核心的位置,因此称其为最奢侈的留白也不为过。这里留存着古建筑、老树,又同时变身为健身、聚会、遛弯儿的场所。于时间的变化,它有了烟火气;于功能之外,它又有历史感。


想象从北京的低空俯瞰,公园大约就是塞在钢筋水泥的缝隙之间的一块块绿色海绵,软软的,有一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它是城市中例外的东西,是城市的留白。





 

对地坛公园的记忆,总停留在一整片一整片的老柏树。


地坛公园有近两百株古树,而大部分树龄已经超过三百年。每一次去地坛,不管从哪个门进,我都习惯先绕着树林子走一圈。走的过程中,看着古柏树就那样定定地扎根在土地上,几百年如一日,任凭朝代更迭,任凭星辰陨落,树仍是定的。


有时候会觉得古树像沉默的老人,用经年的平静抚慰年轻人的伤心。围绕着它,脚步会不自觉愈来愈慢,呼吸也愈来愈平。


史铁生曾将地坛的老柏树比作一位“园神”,他说,“设若有一位园神,他一定早已注意到了,这么多年我在这园里坐着,有时候是轻松快乐的,有时候是沉郁苦闷的,有时候优哉游哉,有时候恓惶落寞,有时候平静而且自信,有时候又软弱,又迷茫。”


想来,这种观照,大约就是自然的安稳所赋予的吧,就如同愈平静的水面愈能照出清晰的影来。你知道,在地坛,树是定的,脚步是定的,心也随之是定的。



还有一种观照,源于发现自然的规则。


漫步在公园,看着眼前的花草树木,时常会想,在自然的根本里,时间是不存在的,四季是不存在的。是人发现了树木、花草、河流、星辰运行的规则,才有了时间的定义——樱花开醒了三月,牡丹是四月,荷花定义夏季,瓜果标注了秋天。


一入春,玉渊潭的樱花、天坛公园的杏花、中山公园的郁金香、景山公园的牡丹、元大都的海棠……赏花盛事连桩沓来。而到了秋冬,万物始收藏,大自然开始呈现出另外一种姿态:颐和园的残荷有种禅意的美感,景山公园的柿子树,此刻也已被调成了北京城的色调。


丢掉春的执念,明白各时自有各时的风景,眼前看到的便不是花,而是时间,就如远古那位定义了时间的祖先。




在城市生活,或许只有公园,是让我们与自然亲近的“空儿”,于天地万物之中观照自己,观照更本质的东西。



北京的公园有烟火气,碰到打拳的、斗舞的、甩大鞭的,都是常事。印象很深的是,北京有很多“路边公园”,通常连着地铁出口,沿着主路的走向设计,或为过路、或为其他。


这些公园,有点像永井荷风笔下的“闲地”。他之所谓的“闲地”,不拘于时间和场所,偶然出现,常在市内繁华的街道之间。


比如北二环上雍和宫地铁站的某一个出口,我戏称它是二环里闲散之人的秘密,迈出出口就是一个小型的公园。来雍和宫、五道营的人,鲜少有从这个口出的,所以走的人并不多。


公园的步道不长,植物的品种却很丰富,银杏、枫、柳、油松、柏树、槐树、竹丛、海棠……交杂着种,碰到阳光好,映在步道上的树叶影子甚是好看。一到秋天,各形的叶子又增加了色彩的叠加,让穿行有了旅行的意趣。


图片 | 二不庐


北三环的元大都遗址公园,也连着地铁口,但从出口出来需要拐一个铁门,再往下走一段阶梯。走在公园的岸边和走在主路的人行道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道路车流的喧嚣被隐匿在了厚厚的植被中,同行的、迎面走过的,或是遛狗的大爷,或是跑步的青年,相识不久的小情侣一边笑着一边说着什么……都是不着急的人。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差不多也在秋冬,沿着元大都的河岸,穿过一个个桥洞,在靠近惠新西街附近的桥洞下,看到有人支了几张简易的折叠桌,几个小学生端坐着练习毛笔字,一旁背着手的银发长者,慢悠悠地来回踱步,大约是指导老师。


买完菜的、遛弯儿的,就拎着菜、拄着拐,自自然然从“教室”的中间来来往往。这个画面每每想起,仍令我觉得触动。禅语里有“至道无难”的说法,而或许,所谓闲心,亦不须拘泥时间和场所,而就在此时、此地。


 

公园里,情感也是不造作的。 


在安定门附近的二环路上,常隐约听到唱戏的声音,循着声音往里走,发现亦是一个路边小公园,有一个大方亭,只见十来个人围坐着,亭子中间立着话筒。走到正前方看,有横幅拉着,得知是某秦腔社的社群活动,十来个人轮番登场。


我不太懂秦腔,也不知道他们中有多少人来自秦腔的故乡,但可能唱腔里有乡音,乡音总带着乡愁,就在这样一个露天公园,不一定有好的设备,也不一定需要多专业,只要想着远方的山河故人,扯上两嗓子,却足令我这个异乡人也脆弱地鼻酸,念起远方的家人。


好像,有很多平常不过的情感,只是被湮没在城市的匆忙之中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甚至羞于谈论所谓“精神”与“情感”,而记忆里这些公园的画面,却让我明白,在被我们遗落的空间里,两者,也都只是人世的平常。


 图片 | 再见陈生


逛公园似乎是很老派的,甚至有一点不合时宜的仪式感——在如今这个年代。


它与城市的逻辑是全然不同的,尤其在北京,公园里的古树、四时的花、世代蹲守旧园的猫……甚至逛公园的人,都好像回归到了大自然的逻辑之中,没有所谓成本、效率的计算,没有生计的钻营、身份的焦虑,没有匆忙的心,只剩下生命的本分——接受光照、雨露,接受土地滋养,然后缓慢生长。 


所谓城市的“空儿”,或许也不仅仅是城市规划上的留白,也是人,在精神层面、情感层面呼吸的空间。


来源:谁最中国

图片:部分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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